前：鑒於之前12年來的自己和賊人跑路了的經驗。決定把一些東西放網上，安全為上。

加插非商業性中場休息一段。

正：

 祖父輕輕地用兩只手的食指把我左眼靠近鼻梁處的眼角皮撥開，看！ 從鏡子的反射裡。我看見了自己眼睛裡，靠近鼻梁那端的眼角處有一顆鮮紅色的東西。

喔！我突然掙開祖父的手，那是甚麼！

哭砂。他說，你不高興的時候，它就會讓你流淚。

哭砂。哭砂。哭砂。我不斷的重復著這個詞。一邊看著祖父那雙渾濁的眼睛－－那雙眼睛就像一個裝滿了水卻滿布指紋的玻璃杯一樣。 祖父坐在輪椅上。雙手平靜的擺放在輪椅的兩邊扶手上。眼睛靜靜的看著前方。仿佛生命正懸掛在他觸摸不到的高度。他的眼睛裡猶如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繭，一層用年華換來的繭，一層用淚水也化不開的繭。

你是不是快要死了？我問。

 噢。是的。我恐怕是。

那你害怕嗎？

害怕。

那你和我一樣。你知道，我每次想到死都很害怕。每次夜裡躺在床上的時候，我都會想到死。我害怕黑漆漆的地下和很冷的泥土。我都會哭。

其實黑漆漆的地下和冰冷的泥土沒甚麼可怕的。孩子，就像你夜晚關燈睡覺後把被子踢開一樣。

可能吧。那你害怕甚麼。

我也不知道。

那你不哭？不流淚？我再次看著祖父的雙眼－－很難令人相信這樣一雙干涸的眼睛會泛出淚水來。就像再期待一塊頑石上會長出鮮花一樣，我好奇地問。

因為一個人只會因為自己地不幸而哭呀！祖父平靜地說。

噢。我在靠著祖父輪椅邊上地一把小凳子上坐了下來。顯得有點失望。

祖父良久不說話。他看了看我。然後問道，你生日快到了。想要甚麼樣的禮物？

啊嗯。不知道。我說。

祖父也沒有開口。他轉身把放在桌子上的收音機打開了。裡面在播放新聞。無聊的東西，我想。對於我來說，新聞就是每天都一樣的早餐。只有很有時間的人才會每天去在乎它。一年365天，全天候無論假日還是工作日都在重復著讓人漠不關心的東西。 但，祖父顯然不以為然。在我出生懂事以來，就從未見過他停止過一天的新聞收聽。他每天都是那個時候起床，比電台的整點報時還要准時。梳洗完畢後就會在椅子上坐下來，然後打開收音機聽早間新聞。聽罷，起身伸個懶腰，然後便出去給我買早飯去了。回來的時候，我剛好起床。他仿佛比關心自己更加關心這個世界。那或許是因為他害怕。就像害怕死去一樣，害怕被世界遺忘，所以他一直都在關註著世界；如果有一天世界開始遺忘他了，他希望自己能從收音機裡面聽到這條新聞。

其實。我和祖父關係並不好。仔細一想，其實自己還挺討厭他的。有時候巴不得他很快的死去。現在，我終於可以如願以償了。 祖父的了肺癌。很久以前動過手術。現在癌細胞轉移了。路也不能走了。很快便要死去。但是這對我來說並沒有甚麼。爸媽都覺得不幸到了極點，眼淚一鼓作氣地流。我覺得還好。沒有哭，至少說明我沒有覺得不幸。我仍然有我的生活，只是我一直覺得好奇，為甚麼祖父從來都沒有因為自己要死去而哭呢！他的哭砂在哪裡？

祖父是個英雄。至少從祖母的口中是這麼傳達的。他在30年代的時候打過日本鬼子，打過國民黨等等等等。但是作為抗日英雄，游擊隊員，祖父卻沒有得到公平的待遇。在得知癌癥後，家裡曏相關組織索求醫藥費的時候遭到了拒絕。因此祖父一直憤憤不平。但是他對黨的忠誠卻是沒有受到影響。因為在我看來，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看地道戰之類的影片。 共產黨給了他光輝的榮譽。所以他不能背棄黨，背棄黨就等於背棄榮譽，背棄榮譽就等於讓自己降伏於暗淡的年華－－倘若那樣，即便用收音機，祖父也無法得知世界會把他忘卻。

在我。祖父活在他的英雄時代裡。 英雄是不能被挑戰的。 而世界上有一個可以挑戰英雄的東西，那就是小孩。 這也許是我討厭祖父的原因吧，頑強的英雄遇上了頑固的小孩。

待续